江声,是故土的方言。
车到窑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江。江还是那条江,从南边汤汤而来,向北迤逦而去。水面阔了许多,水也清了,不似记忆中混着泥沙的浑黄。许是上游井冈山航电枢纽的建成,将这一江水收束得温顺了,于是江面平阔如湖。当地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心安湖”。这名字起得真好——在外漂泊几十年的人,回到这里,望着这汪水,心便真的安了下来。
我在江边伫立良久。水波不兴,只偶有风过,泛起细密的涟漪。几只白鹭低低掠过水面,翅膀扇动得迟缓,仿佛被江上的时光拖住了。望着平缓的江面,我竟有些出神,恍惚间,四十多年前的光景又浮在眼前——那时江上多的是打鱼的小船,船头站着戴笠帽的渔人,看不清面目,只见渔网在空中倏地张开,又缓缓没入水中,划出一道极圆满的弧。如今赣江实施禁渔,那样的小船已无踪影,只剩渔政的巡逻艇偶尔驶过,拖出长长的波纹。水面静悄悄的,反倒更显出这江的慈蔼与安详。那时我还是个少年,常痴痴地在江边看人打鱼,看得入神,便忘了回家。母亲总会寻到江边来,远远地唤我的小名。那声音顺着江风飘来,悠悠的,软软的,像江水荡开的涟漪。
那时我总在想:江的那头是什么?后来知道,赣江北去,汇入长江;长江东流,奔向大海。那海的外面呢?便是更辽远的世界了。1979年夏,我收到了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离家那日,天尚未亮透,父亲送我到窑头渡口。从这里乘客船上行至赣州,再转汽车经韶关,最后坐火车南下广州。路是绕的,可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已是天大的幸运,再远的路也不觉苦。父亲一路无言,只默默将行李递给我。我登上船,回头望去,他还站在原地。江风拂动他的头发,他的身影愈来愈小,最终化作晨雾里的一个点,融化在蒙蒙的天色中。那时年轻,心里满是对远方的憧憬,并不觉多么伤感。如今回想,父亲的沉默里,该藏着多少未曾说出口的话。
中大四年,我学生物。1983年毕业,分配至南昌,在省科学院的研究所一待便是四十年。四十年间,我几乎走遍江西的山水,研究动物,研究生态。作为一名生态学者,我关注深山的华南虎、鄱阳湖的白鹤、武夷山的黑麂,也关注一草一木与水土的共生。我常在山中连续住上数月,观察、记录它们的生息。野外工作是辛苦的,却也有味。山里的时间走得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夜里躺在帐篷,听溪涧潺潺、虫声唧唧、远山偶尔的鸟啼,便觉得自己也成了山的一部分,与万千生灵一样,根植于这片土地。
在南昌的岁月,窑头会不经意地闯进心里。并非汹涌的思念,只是某个刹那,像有什么在心底轻轻一动——也许是闻到赣江风里的水腥气,也许是听到一句乡音般的语调,也许毫无缘由,故乡的形影便蓦然浮现。那感觉,如江底的暗流,平日不见踪迹,却始终在那里,静静地流淌。
退休之后,这念想反倒清晰起来。或许知道终究要回去,在南昌的那些年,倒像一场漫长的准备,默默积蓄归乡的情愫。去年,我终于回来了,将窑头的老屋收拾一番,住了下来。老屋坐落在江边的高地上,青砖黑瓦,是祖父手里建的。屋后有棵柚子树,是我离家那年父亲栽下的,如今已高过屋脊。秋日结果,又大又圆,皮厚,肉酸,是老品种的风味,市面上已少见。
日子便这样恬淡地过着。清晨去江边走走,看日出,看江雾如何一丝丝消散。午后在院里小坐,听鸟鸣,听风穿过柚子树叶的窸窣。傍晚有时去镇上买点东西,有时就在江边坐着,看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又看那金红怎样一寸寸褪成青灰,直至江面只剩对岸村庄疏落的灯火。
镇上的人渐渐都认得我了。他们知我从省城科学院回来,是搞生物的,便唤我“戴老师”——在乡下,这是敬称,与教书无关。我起初不惯,后来便也安然领受。他们不知道,当我回到这里,便又成了当年那个在江边看捕鱼的少年,对这片江水、这些草木、这方天地间的一切生命,依旧怀抱着最初的好奇与敬畏。
小镇变了。昔日的石板路成了水泥路,从前的木吊脚楼也变成一排齐整的砖房。但有些东西还在,比如豆腐。窑头豆腐出名,用本地黄豆、赣江水,做出来又白又嫩,煎不散、煮不烂。镇上仍有几家老作坊,依古法制作。我常买一块回家,切几片姜,撒点盐,煮一锅清汤。喝下去,一股暖意从喉头流向四肢百骸。这滋味,与四十多年前一般无二。有时我想,这豆腐里大概藏着时空的密码,不然为何别处的滋味都变了,唯独这里,一如从前。
变化中亦有欣慰处。这几年镇上整治人居环境,村貌大不相同。以往“垃圾靠风刮,污水靠蒸发”,如今家家门口摆着分类桶,专人定时清运,村道总是干干净净。江边筑起了护岸,栽了一排柳树与紫薇,还铺了漫步道。傍晚时分,居民三两两沿江散步,老人拄杖,孩童踏着滑板车,晚风拂来,带着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花香。最让我感慨的是厕所——从前回乡,最怕如厕;如今家家建成水冲卫生间,清爽无异味。村里还建了几处生态污水池,池边美人蕉、菖蒲长得正好,污水经此净化,清流缓缓而出,乍看竟似小巧的花园。这些事情看似琐细,却让日子真正宜居起来。
还有一位“稀客”,是我归乡后才留意到的——江上来了中华秋沙鸭。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对水质极为挑剔,当年在研究所我便研究过它们。如今它们选择在此栖息,足见江水之清。我常会在江边蹲守半晌,看它们悠然游弋,忽地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良久才在远处冒头。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清冽的金属光泽,漂亮极了。镇上人说,这几年秋沙鸭越发多了,入冬后能有数十只。我想,它们大抵是爱上这里了,如同我,走过迢迢长路,终究回到这片水边。
秋沙鸭的到来,也为小镇添了新的念想。村干部同我商量,想借这些珍稀鸟类之名,发展观鸟旅游与生态摄影,让外人也来看看窑头的好山水。我深以为然。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此言不虚。我们窑头有清澈的赣江水,有珍稀的中华秋沙鸭,有传承的老豆腐,有宁静的心安湖,这些都是宝藏。从前人们总觉得,发展就要开厂、搞大工程;如今明白了,守好这一江清水、一方净土,才是最珍贵、最可持续的路。我向他们建议:观鸟旅游需讲科学,应划定核心保护区,限制游客数量,莫让过多打扰惊了鸟群。可在对岸隐蔽处设一两处观鸟屋,让游人借望远镜远观,既不扰鸟,又得野趣。又想起县里正试点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便一同探讨:窑头豆腐能否申报地理标志?秋沙鸭栖息地可否纳入生态补偿?心安湖滨水带适合发展康养产业吗?……这些事急不来,得一步步走,可只要方向对了,便不怕路远。
记得刚回窑头那个傍晚,我独自在江边散步。夕阳西沉,江面铺满细碎的金光,远处心安湖平滑如镜。忽见水中一抹黑影徐徐移动,初以为是水獭,细看竟是一只秋沙鸭。它不慌不忙,时而没入水中,时而浮出水面,宛若巡视自己的领地。我立于岸上,目送它缓缓游远,渐渐融进苍茫暮色。
那一刻,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中山大学图书馆读过的一本候鸟志。书中说,候鸟秋南飞、春北归,从不迷失,因为大地上的山川河流,就是它们世代相传的地图。我想,人亦如此吧。无论走出多远,心里总有一条江、一座山、一个地方,在冥冥中指引归途。
江声依旧。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能听见江水轻拍堤岸的声响,缓缓,稳稳,像母亲年轻时哼唱的摇篮曲。这声音从童年起便萦绕耳畔,四十多年过去,未曾改变。偶尔夜半醒来,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是南昌的公寓,还是窑头的老屋。可一旦听见这熟悉的江声,心便倏然落地,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心安之处,便是吾乡。
“心安湖”这个名字,大约便是这个意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