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候鸟保护与人鸟冲突的破解之道

8月15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如期而至，本年度主题聚焦“厚植中国式现代化的绿色底色”。国家林草局发布的2026年全国越冬水鸟普查结果显示，全国共记录越冬水鸟9目19科167种、632.4万只，较2016年的244.3万只增长158.9%，种群规模创下历史新高；鄱阳湖、洞庭湖等连续三年稳居全国越冬水鸟核心栖息地前五之列。作为首批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江西的候鸟保护实践，正是这份亮眼成绩单中极具代表性的“江西样本”。

作为国际候鸟迁飞通道的关键节点，鄱阳湖承载着全球85%的白鹤、50%的东方白鹳越冬种群，环鄱阳湖越冬候鸟总数稳定在60万至80万只区间；全球极危物种青头潜鸭国内种群数量从2012年的约1000只增长至2555只，且首次在上饶鄱阳县被监测到越冬分布。种群规模持续恢复的背后，是人鸟生存空间重叠度不断提升、冲突态势持续凸显的现实挑战：白鹤取食莲藕、踩踏稻田可造成每亩200至300元的经济损失；伴随长江十年禁渔成效显现，食鱼性水鸟种群同步扩容，仅东方白鹳一个迁徙季的鱼类消耗量就可达48万至84万公斤；受湖泊天然食物供给能力下降影响，每年大量候鸟转向周边农田、藕田、精养鱼塘觅食，滨湖农户的生产损失呈上升态势。

一、矛盾根源：公共收益与局部成本的结构性错配

白鹤“弃湖入田”的现象并非偶然。近年来，极端水文节律波动与人为干扰等多重因素叠加，导致鄱阳湖沉水植被退化加剧，白鹤传统主食苦草的分布面积、生物量均大幅下降。自2012年起，白鹤食性逐步向农田莲藕、未收割稻谷转移；2025—2026年越冬期，鄱阳湖区白鹤种群数量约5800羽，仅南昌鲤鱼洲、上饶插旗洲两地的聚集数量占比就达97%。与此同时，长江十年禁渔实施后，湖区鱼类资源稳步恢复，东方白鹳等食鱼性水鸟种群规模快速增长，频繁进入周边精养鱼塘捕食，推动人鸟冲突的发生场景从天然湿地向人工生境持续扩散。

江西省生态学会负责人指出，2003年长江中下游五省一市越冬候鸟同步调查总数约70万只，2026年区域种群规模已攀升至数百万只量级。候鸟种群数量的大幅增长与栖息范围的持续扩张，使得生态损害成本高度集中于滨湖一线的农户与生产经营主体；而候鸟保护、生物多样性维护的收益具有全民共享的公共属性——成本承担的局部性与保护收益的公共性之间的结构性错配，正是人鸟冲突长期存在的核心逻辑。

值得关注的是，除了人鸟之间的显性冲突，候鸟种群内部的种间竞争同样不容忽视。随着鄱阳湖候鸟种群快速恢复，不同物种对有限湿地资源的争夺日趋激烈：植食性的白鹤因天然湿地水生和湿生植被退化而“弃湖入田”，食鱼性的东方白鹳则依托禁渔后的鱼类资源恢复实现种群扩容，两类物种对湖区生态空间的挤占效应相互叠加。白鹤种群从天然湿地向人工生境的大规模转移，客观上压缩了其他本土候鸟的栖息空间。

更深层的生态矛盾在于：不同候鸟物种对栖息地的需求存在差异甚至张力——植食性候鸟依赖苦草、莲藕等植物性食物，食鱼性水鸟依赖鱼类资源，而沉水植被恢复与鱼类资源增长本身就存在生态平衡的动态约束。当天然湿地的生态承载力无法同时满足多物种生存需求时，种间竞争便从隐性状态转向显性表现。这也提示我们，候鸟保护不能仅以“数量增长”为单一评价指标，更要关注种群结构的健康度与栖息地资源分配的合理性——物种间的动态生态平衡，才是衡量湿地生态系统健康水平的核心标尺。

二、破解之道：以制度创新打通生态价值转化闭环

破解人鸟冲突，既不能走“弱化保护”的回头路，也不能让基层群众独自承担保护的外部成本。江西围绕“补偿兜底、价值转化、社区共治、法治保障”四个维度系统发力，探索出一条将生态压力转化为发展动能、从“单向输血补偿”走向“多元造血共赢”的实践路径。

（一）补偿兜底：建立法定化、多元化损失分担机制

2025年12月，《江西省陆生野生动物致害补偿办法》正式出台，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标志着野生动物致害补偿从地方试点升级为全省统一的法定制度，明确了致害情形、补偿标准与办理流程，为受损群众权益筑牢制度托底。

各地同步探索多元化损失分担模式：永修县率先推行“政府主导 保险兜底”机制，截至2025年9月累计赔付金额超30万元，惠及200余户受损农户；乐安县推出野生动物致害政府救助责任险，2025年全年办结理赔47起，赔付金额11余万元。

针对候鸟集中取食的重点区域，余干县插旗洲创新打造“田园鹤谷”候鸟食堂模式——由政府出资向农户赎买千亩未收割水稻，专门划定为候鸟取食区域，每年投入资金近百万元。如今插旗洲每年冬季聚集候鸟约10万只，其中白鹤3000余只，占全球白鹤种群近半数，既保障了候鸟越冬的食物供给，也让农户获得稳定收益，从根源上减少了自发驱鸟行为。

（二）产业转化：推动生态优势向经济优势变现

将候鸟的生态吸引力转化为产业发展动能，是实现人鸟长期共生共赢的根本支撑。余干县依托白鹤种群打造白鹤洲观鸟景点，2024年接待游客60万人次，旅游收益反哺生态保护与社区补偿；永修吴城候鸟小镇年接待游客近百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6亿元，带动周边农家乐、本地“鸟导”等业态实现就业增收。与此同时，永修县统筹推进退捕渔民转产安置，2700余户渔民顺利实现转产就业，其中不少人加入专职护鸟队伍，完成了从“捕鱼人”到“护鸟人”的身份转变。

生态补偿与修复投入持续加码：2014年以来，永修县累计争取中央财政湿地生态效益补偿资金1390余万元，补偿湿地面积20余万亩，惠及群众2万余人次；累计实施湿地生态修复项目近百处，投入资金3300余万元。余干县投入3000余万元建成智慧湿地综合信息管理平台，选聘管护人员构建县乡村三级网格化管护体系。

（三）社区共治：推动群众从“旁观者”转为“保护合伙人”

生态保护的根基在基层，持久动力在社区。余干县设立江西首个鄱阳湖“渔鸟派出所”——大湖派出所，建立“信息互通、执法联合、水域共治”的联动机制，吸纳本地群众深度参与巡护与信息报送。永修县构建“林长 候鸟和湿地保护”三级网格化体系，335名各级林长年均巡护超200次；投入366.2万元建成“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实现重点栖息区域全覆盖。全省累计出动百万余人次开展候鸟保护专项整治行动，形成全民参与、全域覆盖的护鸟共治格局。

（四）法治保障：筑牢生态保护刚性约束底线

江西持续健全湿地与候鸟保护的法治支撑体系，全国首家生物多样性司法保护基地、鄱阳湖环境资源法庭相继设立，为生态保护提供专业化司法保障。江西省公安厅公布的典型案例显示，李某等人非法收购东方白鹳等野生动物并加工出售，分别被判处三年三个月至一年五个月不等有期徒刑。南昌市创新推行“赔偿 劳动代偿”生态损害修复机制，办结全省首例湿地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案件，形成“违法者担责、受损生态修复”的治理闭环。

三、结语

鸟类种群的持续增长，是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亮眼成绩单，但成绩的背后，是发展与保护的利益再调整，是局部成本与全局收益的再平衡。破解人鸟冲突，本质上是算清一笔生态经济账：建立“谁保护谁受益、谁受损谁获补、谁参与谁共享”的价值分配机制，让候鸟的生态价值真正转化为湖区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收益。

从“人鸟争食”的对立博弈，到“人鸟共生”的协同共赢，江西的探索充分印证：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并非二元对立，只要通过制度创新打通生态价值的转化通道，推动社区从“被动补偿接收者”转向“主动保护合伙人”，就能将生态冲突点转化为绿色增长点。作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江西的候鸟保护模式不仅是赣鄱大地的生动绿色实践，更为全国湿地保护与社区协同发展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江西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