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鄱阳湖南矶湿地▪矶山行
2026年6月11日,初夏风柔,云淡天清。我们一行十余人自南昌县蒋巷镇玉丰村登舟,一棹轻摇,破开粼粼水光,向着新建区南矶乡的矶山缓缓驶去。彼时,鄱阳湖星子站水位恰在16.83米,正是湖泽丰盈的时节。万顷碧波漫滩覆岸,将南矶湿地晕染成一片温润葱茏的水乡秘境。舟行水上,尘世喧嚣皆被这浩渺湖光隔于彼岸,唯余天地间的清寂与生机。

行至湿地腹地,草木的生命力尽数铺展。连片的芦苇亭亭而立,青秆翠叶层层簇拥,一人多高的芦丛连绵不绝,顺着湖岸蜿蜒向远方。风过芦荡,万叶轻摇,簌簌声响如大地低吟的絮语。碧水之上,野生莲与野生菱肆意生长:圆圆的菱叶平铺水面,错落交织,宛若天然织就的翠色绒毯;亭亭莲荷挺立其间,碧叶舒展,偶有初绽的白花隐于翠叶之间,素净淡雅,为苍茫湖泽添了几分婉约风致。水下暗流轻涌,隐约可见鲢鱼穿梭游弋,倏忽来去,在澄澈湖水中划出浅浅水痕,为整片静水注入灵动的呼吸。

长空与芦丛之间,群鸟翩跹。白鹭贴着湖面低空滑翔,白羽映碧水,姿态翩然若仙;夜鹭与池鹭隐匿在幽深的芦荡枝叶间,时而探头张望,眼神机警;灰翅浮鸥穿梭于云水之间,鸣声清越,为静谧湿地添上鲜活的音符。更有小鸦鹃隐于草木深处,婉转啼鸣,如丝弦轻拨;斑鱼狗悬停湖面,倏忽俯冲,精准

水中猎物,尽显自然生灵的机敏与果决。
日湖山行,满目皆清欢。然而此行最珍贵的注脚,并非只有山水风物,更有那位同行多年的生态工作者。

他是省科学院的研究员,也是省生态学会的常务副理事长,四十余载光阴,几乎踏遍了鄱阳湖的每一寸洲滩。伫立船头,望着湖天相接处成群的鹭影,他良久感慨:“今年鄱阳湖的气象,的确让人踏实许多。”
这份踏实来之不易。他向我们回溯了前些年令人揪心的旱情——2022年那场历史性干旱,湖水大面积萎缩,苦草、马来眼子菜等沉水植物大面积枯死,白鹤、东方白鹳等珍稀候鸟的食源骤减,八成以上白鹤被迫转向周边农田觅食,农户损失动辄高达两三成。那些年,水位的每一次下降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而今年夏天,16.83米的水位不仅远高于近年同期均值,更一改往年“枯水早至、丰水迟来”的窘境。这位老生态人深知,这一汪浩渺湖水并非一日之功,而是成百上千人长期生态监测、湿地修复与系统治理的结晶:通过“动态控水 植被修复”“藕遇白鹤”“田园鹤谷”等源于传统智慧的共管模式,引导珍禽回归自然湿地;通过在高压输电线路加装上千个航空警示灯与标志球,有效化解“鸟线冲突”;通过带动生态旅游与绿色产业,让周边农户因鸟致富。2024年,全球白鹤种群数量已超过6700只,创下历史新高,其中鄱阳湖区占比逾八成——这些跳动的数据,便是人与自然和解、共生最有力的证明。

“现在看到的,不是一个节点上的胜利,而是一个生态系统的韧性被重新激活了。”他的话语克制而自信。随着《江西省湿地保护条例》的修订实施,碟形湖的水资源保障、栖息地质量提升、生物多样性保护等核心工作正趋于系统化。2026年伊始,他在报告中细致勾勒出湖泊治理从被动修补转向主动智慧治理的蜕变,并预言今年鄱阳湖将进入全面修复阶段——此刻站在6月中旬的时间节点回望,这一预言正一步步化为现实。

作为一名科研老兵,他深知生态保护是一场代际传承的接力。“现在湖边许多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在自觉保护候鸟和江豚,因为他们明白,生态好了,日子才能真正好下去。”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水面上欢快穿行的鱼群身上,语气温和却笃定:“只要沿着科学治理的路子走下去,鄱阳湖会一年比一年更丰盈、更迷人。”


暮色渐起,小船划破了最后一抹涟漪。远处的矶山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暖黄,归程的不舍与对未来的期待在心间交织。眼前这片湖水,有水的温柔、草的丰盈、鸟的欢愉,更有人与自然和谐相守的长久希望。

这,便是夏日南矶湿地最动人的模样,也是鄱阳湖未来可期的最好注脚。